DANIEL FUCHS

维塔

奧妙宇宙的縮影––丹尼爾‧富克斯的魔幻境地

圖文/帕斯敏畫廊

無論是誰,在第一眼乍見丹尼爾‧富克斯的作品時,莫不感到驚奇,而再看一眼後更為震懾;因為一當仔細觀察後,便能馬上理解其背後付出的心力以及高超技藝。取材德國雲杉,丹尼爾‧富克斯的每件藝術作品皆是在木質表面一刀一刀鋸刻而成。他藉由線鋸創造出緊密的細小曲線,以礦物顏料上色,將一塊雲杉木板精湛地化作一件細緻的裝飾浮雕細工。在無限纏繞和延展之下,它們變幻莫測,栩栩如生,彼此緊鄰、相互擁抱,像波浪一樣翻騰洶湧,昂揚無比的能量。
在丹尼爾‧富克斯(Daniel Fuchs)打造出令人目眩神迷的作品之前,他走過一條漫長又艱辛的道路。
丹尼爾‧富克斯於1974年出生在德國中部圖林根州(Thuringia)南邊一個名為格雷茲(Greiz)的小鎮。這是一個具有千百年歷史,風光明媚古堡的悠靜小鎮,但是丹尼爾‧富克斯的童年與青年時期並不如景致一般美好。由於父母經濟陷入困難,富克斯自小由祖母撫養長大,卻同時幸運地受到周圍環境的藝術滋養。
他的祖母曾在格賴茲(Greiz)的諷刺漫畫博物館(The Satiricum Museum)工作,讓他得以親炙這座保存十七至十九世紀最豐富諷刺畫作的「夏日殿堂」,並觸發他與生俱來的一顆敏感、熱愛藝術的靈魂。在這座藏有包含威廉‧賀加斯(William Hogarth,1697-1764)、詹姆斯‧吉爾雷(James Gillray,1756-1815)、路易斯-利奧波德‧渥伊(Louis-Léopold Boilly)和奧諾雷‧杜米埃(Honoré Daumier)等名家的博物館,丹尼爾‧富克斯浸潤於銅版畫、雕塑至畫作等形式的藝術。「我總是待在那裡,琢磨我的繪畫技巧。 」富克斯受訪表示。
然而,東德狹隘和單調的生活環境使他倍感壓抑和束縛,他曾一度試圖逃離東德,還為此引起德國國家安全部的關注,甚至在學校跟監他。從學校畢業後,由於申請木工學徒被拒,他不得不打零工維生。當柏林圍牆倒塌、德國統一社會黨崩潰時,他覺得如釋重負;然而由於東德的經濟重整,當地重要的紡織產業倒閉,許多人因此失業,富克斯亦難以倖免。他隨後擔任過煙囪清潔工、水電工和商務職員,心中始終存有一顆對於手工藝和木作藝術的熱愛。在某個機緣下,讓他得以從事園藝和景觀設計工作,更進一步奠定他對木工雕塑的興趣和鑽研。
丹尼爾‧富克斯可謂無師自通的天才。隨著經驗的增長,他逐漸掌握各種木工的技術:例如翻木、製作鑲嵌物,以及修復。富克斯輔助的工具為線鋸,為傳統鑲嵌工藝的必備器具。此一技藝源自於古希臘,最初是在木器上以不同的材料進行嵌飾,後來在羅馬帝國時期銷聲匿跡,但在中世紀時期又於義大利復興,並在17世紀的歐洲皇室蔚為風潮。
他發展出一個看似簡單但實際上十分複雜的創作過程。
首先,他使用的木料是在他的家園圖林根以及巴伐利亞十分常見的雲杉,它質地軟硬適中,適於創造各種不規則、緊密相鄰的曲線條。藝術評論家芭芭拉‧西曼斯基(Barbara Szymanski)描繪過富克斯的技術:他將雲杉板以圓形或橢圓形切割,然後繼續分割出更多越來越小的漸變圓形和橢圓形。最後,他將最核心的一塊抽出來,形塑成型,並逐一為作品上色。
這些顏料皆為從有機物質獲得的顏色粉末。一般取自植物和海洋動物,如茜藍、藤黃和腓尼基人從貝類中提煉的紫色。它們由非水溶性的小顆粒組成,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美術塗料,在中國秦代已被用來繪畫皇帝的兵馬俑,以及古代埃及的木乃伊和雕像,例如:德國柏林新博物館著名的「納芙蒂蒂」雕像的藍色眼瞳。
從技術、從心理和哲學的角度來看,富克斯都是自己的導師。透過木雕刻鑿的過程,他逐一將童年與青年的痛苦和折磨經歷,一點一滴地昇華對生命的嶄新詮釋;木雕之於他,不僅是對於技術的精進,更是對自我意志極限的挑戰。
在他長兩公尺、寬一公尺,名為〈斐波那契〉(Fibonacci)的浮雕畫彰顯他對這兩者的追求。此作取名自中世紀數學家斐波那契(Leonardo Fibonacci),他研究的斐波那契數列是與黃金比例直接相關的自然數序列。富克斯令人瞠乎其技地雕塑出層層疊疊的浮雕,它們變幻莫測,它們宛若自然界有機生長的棕櫚、珊瑚,彼此緊鄰、相互擁抱,像波浪一樣翻騰洶湧;在富克斯的巧手之下,〈斐波那契〉像是奧妙宇宙的一個縮影。
他的創作靈感不只汲取日常生活所見的景色,他在許多作品中探討自身和祖先的源起。例如一件以〈創始〉(Creation)為題的作品,是脫自他在巴特特爾茨(Bad Tölz)附近的一個「髑髏地(Calvary,信徒為紀念耶穌受難,所豎立的釘在十字架的雕像群,在世界各地可見。)挖掘的一個風化樹根。這根風化木體積雖然不大,卻有著令他著迷的神秘結構。他最後又將它放大許多倍,最終形成一個2.5 x 1.25公尺虹彩閃爍的多面體。借由基督的受難故事,映照富克斯的自身經歷。
但丹尼爾‧富克斯不單將自己視作一位受難者,更是一位戰士。他雄偉的木雕作品〈武士〉(Samurai),細看宛若一頭蓄勢待發的鬥牛形貌,背部帶著隆起的韻律紋路,充滿氣勢,張力十足,彷彿是藝術家所屬星座––金牛的化身。另一件反映藝術家內心情感的作品〈親密關係〉(Relationship),回溯他的童年記憶。它以蝸牛的​​形式,在右側展示牠擁有的雌性一面,而左邊則展示雄性一面,中間的部分象徵著雌雄同體的理想結合。
富克斯為他的創作付出的難以估計的工作量,在〈斐波那契〉之中,他藉厚度不到兩公釐寬度的鋸刀的切割上千、上萬次。
與此同時,他甚至繼續思考規模更大、更艱鉅的計劃,他夢想超越自己的極限。
隨著結婚、生子,如今富克斯邁入人生的圓熟階段。他遷離家鄉,與妻兒定居上巴伐利亞行政區的巴特特爾茨,開展一段他從未經驗過的,一個真正的家園。藝術史學家蘇珊娜‧洛菲勒(Susanne Löffler)提供他一間工作室,並盡其所能支援他的創作。在2019年10月和2019年11月,丹尼爾‧富克斯的作品在巴特特爾茲博物館展出,其作品逐漸受到廣大的關注。
2021年,丹尼爾‧富克斯的精選作品將由帕斯敏畫廊在重慶泓美術館、北京宋庄當代藝術文獻館,以及歐洲的馬克‧羅斯克美術館展出。
與丹尼爾‧富克斯的快問快答
你是如何踏上木雕藝術的創作之途?雲杉(Spruce)為什麼是您首選的木材類型?
丹尼爾‧富克斯:木材對我來說有非常神奇的吸引力。有些人喜歡金屬或塑膠的質地,而我對木材情有獨鍾。是出自一股神秘的取徑角度––或許我在前世是一位木匠。木材溫暖而柔和,有自身的切口和結構––純粹的天然質地!我彷彿是一個溯溪流而上,探測水源、寶石與礦物的尋水師(dowser)。生命繫起了我和原木的緣份,將我和木的元素連結。能製作掛於牆面的藝術對我來說饒富興味,充滿刺激。創作一個不具特定目的、特別的作品,再將它贈與別人和自己,是我從童年以來的夢想。我選擇雲杉,因為我喜歡它的結構、紋理和色彩。它是一種易於上色的輕木。
您都是從哪裡汲取這些靈感?又是如何將這些靈感捕捉下來?
丹尼爾‧富克斯:我基本上是受到大自然的啟發居多,而這些啟發我的事情有些是自然而然發生的;有些是當我在爬山時,為了某個特定的靈感而認真尋覓。我的靈感既來自於宏觀的領域,也來自於內心靈魂的經歷;那就像是個形態以及想法,存在於我的身體裡,再從我身上釋放出去。在我長期的創作過程中,許多情緒以及內心的掙扎也相互抗衡。

您在創作的過程有什麼固定的程序或是「儀式」嗎?您是怎麼規範您的工作/創作時間?
丹尼爾‧富克斯:我會先擬定一個詳細的計畫,那個計畫必須是非常有組織性且有條理的,因為它們不允許出現錯誤。我樂意將我腦中擁有的想法實踐出來,我並不在意會花多少時間。重點應該放在整個創作的過程以及最終的成果。話雖如此,根據經驗,過程所需要得時間通常都會比預期來得久。

您在作品中難以言喻的神秘感,您怎麼看待藝術和宗教之間的關係?在〈創始〉(Creation)這件作品,您取材自紀念耶穌基督受難之地(Calvary),並以找到的樹根為延伸創作。能否跟我們分享背後的故事?
丹尼爾‧富克斯:我住在德國巴伐利亞邦巴特特爾茨市附近的一個小鎮,那裡有一片髑髏地(Calvary,世界各地信徒為紀念耶穌受難,所豎立的釘在十字架的雕像群。)我們一家人很常到附近散步,也因為如此,無論白天或是黃昏,這些樹根都吸引了我的關注。其中有一根樹根特別吸引我的目光,它在至少30到40年前就被風化了,但始終保存著奇特的漩渦狀基本結構,它是我第一個創作中所使用的樹根,而那件作品也成為我創作生涯最成功的一件。我攝下樹根,並在顏色和設計上都重新進行了詮釋。
您希望您的作品時會引發觀者什麼樣的情緒?
丹尼爾‧富克斯:任何的情緒!最重要的是,它能夠激起某種情感。如果觀賞者覺得被作品吸引,並且產生了感情,那麼我會非常高興。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事。
一般人能學習您的木雕技術嗎?是誰教授您鑲嵌裝飾的技術?
丹尼爾‧富克斯:不,遺憾的是一般人沒辦法勝任。我無師自通這項技術。在20年間,我開設一間工作室,發展木雕的裝飾技術。我必須自己動手製作一個線鋸,作為輔助我創作的工具;這些工作需要一股精神性的理解和意志力。我的創作猶如一件一體成形的作品。我先將一塊平整的雲杉碎化成片,然後將這些拼圖木片挪動至不同的位置,它們並不規整地排序在平面,而是具有高低起伏的層次感。這是一個繁複的過程。
您想在哪裡向更多觀眾展示您的作品?
丹尼爾‧富克斯:最好在北京或上海遼闊的地鐵站裡。或者是其他可以讓我將大型作品展示給更多觀眾的地方。
如果地球上不再有木材,那麼哪種材料或織物可以替代木材?
丹尼爾‧富克斯:好問題!對我來說別無選擇!我和木材緊緊相依。如果沒有木材,那我對生命也無所眷戀。